অধ্যায় নব্বই চার: ইয়াং গোচুংকে প্ররোচিত করা (দুই)
张瑄淡淡一笑,飘然上前,在杨国忠略带阴沉的目光逼视下,拱手施礼道:“下官东宫司议郎张瑄,见过杨相。”
杨国忠皱了皱眉,狐疑的目光在张瑄身上一扫,又转而落到含笑不语的杨贵妃,以及面颊微红的虢国夫人身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,故作淡漠道:“张瑄,你每次都能让本相吃惊。陛下已下旨,长安城里因你闹得天翻地覆,可你却在三姐这里逍遥快活!如此,难道你不该给本相一个交代么?”
“回杨相的话,下官今早进宫途中,遭遇两名刺客行刺,马车也被焚毁,所幸被一位义士所救,才侥幸逃得性命。下官惊魂未定,便暂且在虢国夫人府上略作压惊。”张瑄笑了笑,随口解释道。
杨国忠闻言,脸上顿时浮起一层似笑非笑的神色,心中暗道:你这也叫惊魂未定?看你这小子容光焕发,神色从容,哪里像是死里逃生、狼狈不堪的模样,倒像是春风得意、马蹄轻快一般。
“哦?”杨国忠不愿再与张瑄纠缠,心里想着这小子怎会突然出现在今日的场合,口中却恭谨地向杨玉环问安道,“娘娘,国忠有礼了。娘娘此番出宫调养身子,不如暂且移居国忠府上几日,也好让吾等承欢陪伴,稍尽心意。”
杨玉环含笑摆了摆手:“三哥不必多礼。本宫留在三姐这里便可,就不去叨扰三哥了。本宫此次出宫,一则为调养身子,散散心;二则,是有事相求。”
说罢,她凝视着杨国忠,神情也随之一正。
杨国忠眉梢一挑,躬身道:“国忠不敢。娘娘有何吩咐,但请直言,国忠洗耳恭听。”
杨玉环淡淡道:“倒也算不上什么吩咐。只是本宫确是为人求助而来。太子已拜本宫为母,求到本宫门下,悲悲切切,一个堂堂男儿竟至痛哭流涕,本宫也不免心生戚然。”
“太子素来仁孝守礼,对本宫执礼甚恭,又尊本宫为母,本宫既然认下了这门情分,也不能白白做了人家的母亲,总得为他尽些力,求个援手才是。”
“太子既已被立为储君多年,向来尊崇礼制,循规蹈矩,少有逾矩之处。那张良娣的事,纵有失当,也不过是无心之失,与太子并无干系。若依本宫看,不过些许小事,却偏偏被有些人揪住不放,甚至串联党羽,联名上奏,意图逼迫陛下废黜太子。”
“三哥乃大唐朝廷肱骨之臣,擎天之柱,本宫便替亨儿向三哥讨个人情……”
杨玉环缓缓道来,语气虽平静,却隐隐透着一丝居高临下之意。
在她看来,杨家这些亲戚之所以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,皆是她一人恩赐所致。事实也正是如此。若无她得宠,皇帝断不会赐给杨家这般泼天富贵。因此,杨玉环虽明知如今的杨国忠已不再是昔日那个流落街头的杨三郎,在关乎杨家前途命运乃至身家性命的大事上,未必会因给自己几分颜面便失了理智,却仍旧在言辞之间流露出淡淡的威压。
听了杨玉环这番话,杨国忠脸色骤然一变,下意识地朝一旁的张瑄扫了一眼,直觉告诉他,杨玉环今日忽然公然站到李亨一边,亲自出宫相见,为东宫一脉撑起这面护身之伞,与张瑄脱不了干系。
“娘娘……”杨国忠尴尬地沉吟片刻,低声道,“娘娘,并非国忠不遵懿旨,实在是国忠另有苦衷。”
“在娘娘面前,国忠也不必隐瞒什么。张良娣之事暂且不论,太子的对错也可先放在一边。娘娘也知道,荣王李琬在朝中威望甚高,在陛下诸多皇子之中,亦算出类拔萃,才德兼备。如今他纠集朝中重臣、边防藩镇以及一干皇室贵戚,联名上书,请求废立太子,来势汹汹,显然是蓄谋已久。”
“李琬经营多年,势力庞大。哪怕是本相,也不敢小觑。此番他志在必得,意欲夺取储君之位,已有携众逼宫之势。如此种种,为求大唐朝廷稳固,陛下其实早已动了废太子之心,只是暂且还未捅破这层窗纸罢了。”
“李亨与李琬相争,结局可想而知。国忠若站在李亨这边,岂不是飞蛾扑火、自寻死路?一旦李琬登上储君之位,杨家便成了他的仇敌……到了那时,吾辈又如何自处?”
“娘娘,国忠一人的生死荣辱算不得什么,但杨家族人的前途命运,却绝不可轻忽。国忠万万不能将全族人的身家性命视若等闲!”
杨国忠义正辞严地高声说道,张瑄在一旁暗自冷笑,心道你杨国忠心里所谓的“杨家”,不过是自家府上的妻儿老小吧。至于杨家其他那些人,真到了利害攸关的时候,怕是顺手便可舍弃。
见杨国忠果然推拒,杨玉环虽心里早有预料,可当面听来,仍旧有些不快。
尽管明知希望渺茫,但既然她已答应张瑄,要尽力斡旋拉拢杨国忠,便只得压着性子,又淡淡道:“三哥的难处,本宫也甚是明白。只是三哥既然如此看重荣王,何不顺势而为,锦上添花,将来也好让杨家百尺竿头,更进一步。”
杨国忠心中暗自皱眉,心道你个小娘皮懂个什么!本相是什么身份,岂能去做那种替荣王摇旗呐喊的马前卒?本相若不开口反对,便等同于变相支持李琬。此事那荣王又不是傻子,想必清楚得很。
可心里虽然这般腹诽,嘴上却不敢说出半句。
见杨国忠如此,张瑄在旁冷眼相看,心中冷笑不止。
要说这杨国忠的天性,也确是凉薄。昔日落魄之时,进京投奔杨玉环三姐妹,把杨玉环视作救命恩人,恨不得自居晚辈,甘为小婿;在他心里,杨玉环便是高高在上的女菩萨。可如今随着权柄渐握,便渐渐不把杨玉环放在眼里了。
他只当她不过是个长发短见识的女子,仗着皇帝恩宠罢了。却忘了,若无这个长发短见识的女子,杨家算什么,你杨国忠又算什么。
“娘娘,国忠出于公心,决定不偏不倚,任由两位皇子去争。反正不管谁做太子,我们终究只是做臣子的命,又何必搀和进去?不如保持中立,将来也好进退有据。”杨国忠嘿嘿笑着。
杨玉环弯月般的柳眉微微挑起,虽然嘴上已不愿再说什么,心里却悄然生出几分火气。
她自觉为杨家付出太多,得到的回报却空空渺渺。如今真有事找上门来,杨国忠竟如此不给面子,不由得让她羞恼交加,也大为失望。此时此刻,她忽然觉得,自己一向护持、扶植、并引为倚靠的娘家人,似乎也并不如何可靠。
杨玉环心中幽幽一叹,抬眼扫了张瑄一下,暗道:你这小冤家,本宫为了你,脸面都快耗尽了,该说的话也都已经说尽。接下来,就看你这小子的本事了。若你能说服杨国忠,那算你的能耐;若是徒劳无功,也便只能如此了。
杨三姐在一旁默默听着,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好奇。她不明白,杨玉环怎么好端端地又替李亨说起话来——李亨此时才来拜杨玉环为母,分明是临阵抱佛脚;既然有这份心,早些时候又做什么去了?
杨三姐对荣王李琬并无好感,对太子李亨也无所谓。无论谁做太子都不要紧,重要的是杨家的权势富贵必须保住。因此,在潜意识里,她是赞同杨国忠这番态度的。
她甚至有些埋怨,张瑄为何偏偏要抱紧李亨这棵早已摇摇欲坠的大树不肯松手,难道以他的眼光,还看不出李亨被废已成定局吗?
这时,张瑄上前一步,拱手含笑道:“杨相,下官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杨国忠冷淡地瞥了他一眼,端坐不动,只抬了抬手道:“你说。”
“其实,于杨相也好,于杨家也罢,李琬与李亨究竟谁做太子,并非关键。真正要紧的,是杨家眼下的权势地位是否还能保全……只是请恕张某直言,若荣王夺嫡成功,杨家的权势富贵实在难以保住。退一步说,杨相您本人的地位,也很难稳固。”
张瑄淡然说道。
杨国忠眉头紧锁,断然冷笑:“胡说八道。张瑄,本相与娘娘谈事,你先退下去。”
“所谓良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。若杨相不肯听忠言,莫说身家富贵,便是将来身败名裂,也未可知。”
杨国忠怒不可遏,猛地一拍桌案,厉声斥道:“放肆!在本相面前,岂容你胡言乱语!来人,把这厮给本相赶出去!”
然而杨国忠虽怒吼连连,虢国夫人府上的下人却迟迟不见进来听命。毕竟这里是杨三姐的地盘,没有杨三姐和杨玉环发话,谁敢动张瑄?
张瑄毫无惧色,反而冷笑一声,扬声问道:“但请杨相指教,杨家今日之权势富贵,究竟从何而来?是天生便有,还是经年累月经营积聚而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