পঁচানব্বই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ধনাঢ্য প্রাসাদের দীপশিখা ও দরিদ্রের কুটিরে চাঁদের আলো (দুই)

আমি একাকী লিউ শুয়ানদে চাল ফেলে এগিয়ে যাওয়া 5819শব্দ 2026-03-19 10:11:03

贾诩所居的宅院内,刘备听罢摇头失笑。

“贾君何出此言?仁者爱人信人,此乃古之良言,何以非之?若连身边之人都无法信任,孤身一人又能成何大事?赳赳匹夫,独行天下,终不过是取死之道。”刘备反问道。

“仁者爱人不假,只是爱人者,未必便是仁人。”贾诩捻着袖口,缓缓说道,“昔年宋襄公重义守诺,扶持桓公幼子,与郑国决战时,见楚军半渡而不击,终致惨败。世人称其仁义至极,然而他亦有取桓公而代之、胁盟友以祭天的行径。”

“刘君,试问一身多面,宋襄公真可称之为仁义吗?”

刘备沉默片刻,回道:“若宋襄公全无仁德,宋国又何以由弱变强,与强楚对峙?由此可见,贾君之言亦非全无道理。”

“刘君是真不明白,还是与我故作糊涂?”贾诩目光灼灼,“无论刘君是哪一种,既然刘君数次造访,诩也不得不进一言以谋之。”

“刘君,所谓仁义真心,只可用作器具,随身携带即可。君子藏器于身,待时而动。宋襄公昔年数让兄长帝位以博名声,观其后行,心中岂无割据一方与天下争衡之志?不过是借仁义之名罢了。”

刘备默然无言。

“刘君既然是因段公所言而来,诩也知君之来意。只是若刘君真是那般仁义无双之人,只怕诩与刘君并非同路。”

刘备依旧沉默。

贾诩见状笑道:“不妨再与刘君说一事。你可知我守门之人,为何要用一个风烛残年的老者?这残破院落,本也无需看守,毕竟强梁入室,亦无物可抢。”

刘备闻言一愣:“莫非贾君不是怜其孤苦?”

“自然不是,我用他有两个缘由。”贾诩抬起一手,“其一,此人年老体弱,独居里中孤苦无依。我若用他,旁人自会如刘君一般,以为我是怜悯孤苦,由此高看我一眼。”

“其二,诩乃凉州人,客居异地,又是一弱质文人,杀鸡尚且不可,若要在此安稳度日,自然要另辟蹊径。此人本就是洛阳人,用他,自能帮我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
“所以刘君啊,诩所谓的仁义为器,若是用得好了,也是能对双方都有好处的。”贾诩笑道。

刘备忽然问道:“当初任用此人时,贾君难道真的没有半点恻隐之心?”

此问猝不及防,贾诩一愣,笑道:“不曾有过。”

刘备笑着摇了摇头,方才贾诩连番质问,确实让他有些失神。但此刻回过神来,他才想起,贾诩本就该是这般人。若非如此,后来又怎会有“文和乱武”、祸乱天下之举?

“贾君虽言之凿凿,可在备看来,这世上谁人无恻隐之心,不过多少而已。贾君方才稍有迟疑,便是明证。”

贾诩一笑:“即便如刘君所言又如何?些许怜悯,于我心中不过闪念而已,于我做决断毫无干系。”

刘备点头,再次笑道:“若是如贾君所言,你我非是同路之人,又何苦与备言说这些,直接避而不见或将备赶走便是。如今贾君与我相见,又教我道理,莫非是想与备同行?”

贾诩重新将双手收入袖中,诧异地看了刘备一眼。显然,这位如今在洛阳城中声名鹊起的刘家雏虎,比他想的要聪明许多。但他并未直接回答,而是顾左右而言他:“刘君来时路上,所见应当不少,以为这城北较之他地如何?”

“杂乱破旧,莫说洛阳名都,便是连边地涿郡也是不如。”刘备如实答道。

“不错,衣不蔽体,食不果腹,此地之人如何能称洛阳人?偏偏他们又是洛阳人。”

“明知城内便是安乐乡,入城即是人人称羡的城中人,即便去往城东城西也远胜此地,可他们依旧留在此处,刘君可知何故?莫非是他们真的安土重迁,不愿离开去过安稳日子?”

刘备沉默片刻:“此地以北多农田。”

“刘君果然聪明。”贾诩笑道,“既有农田,便需有人耕作。洛阳城中的豪阀世家子弟自然做不得这般事,即便他们想装模作样,恐怕也难辨五谷。而这,便是问题所在。”

“既然他们做不得,那总要有人来做。事情自然就落到了城北这群庄稼汉身上。”

贾诩脸上带着些许嘲讽:“自秦时便重农抑商,视商人为贱业。可商人坐收金银,披金带玉,宝马香车,锦衣玉食。反观尊农为本业,莫说这北城农夫,便是天下农夫,多是早出晚归,寒衣无食,一日三餐尚不可得。即便如此,还要多谢朝廷征税时,能给他们剩下一口粮。”

“刘君,世事岂不可笑?”

刘备点头,想起些前尘旧事:“确实可笑。只是世事历来如此,有时投个好胎,便是这一辈子最大的运道。”

“想来刘君也知我来自凉州武威。”贾诩笑道,“我也知刘君出自幽州涿郡。”

“只是边地与边地,其实也比不得。”他指了指地上刚刚冒出头的绿色幼芽,“幽州便如这片田地,虽是荒地,到底还能长出些绿芽。”他又指向另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,“而凉州便如那片荒地,不论如何播种,总归是寸草不生。”

“世上常言关西将,关东相。何以如此?不过是凉州常年处于战乱,厮杀多了,活下来的自然就成了百战名将。”贾诩笑道,“凉州三明,皆出身名门,可入了洛阳又如何?一死、一隐、一蹉跎。他们的才能岂在公卿之下?只因此处是故土,而我们是外来人。”

刘备望着眼前的贾诩,如今的他到底还未成为日后那隐没如深渊的毒士,言谈间尚存些意气。

刘备无奈一笑:“所以同为边地之人,也是贾君见我的缘由之一?”

贾诩点头:“刘君所言不差。诩当日也曾见过段公,只是段公如今意气消沉,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百战东羌的段公了。其实在刘君之前,诩还有一人可选,只是此人如今不在洛阳。若是此人在,才是诩最好的选择。”

“边地之人,已有名声,备倒是可以一猜。”刘备笑道,“可是董卓?”

“确是董卓。”贾诩点头,“董仲颖乃熊虎之将,在凉州盛有大名。诩可直言,若是今日在洛阳的是董卓,某定然投到他麾下。”

刘备点头:“乡土情重,加上董卓名重,贾君投入其麾下也不难解。”他蓦然一笑,“可惜如今是备先至,那便没他董仲颖什么事了。”

“刘君以为我定会助你?”贾诩亦笑道,“不知刘君的自信从何而来?”

“纵然今日贾君以为不可,未必他日依旧不可。你我,来日方长。”

贾诩笑了笑:“诩自来惜命,便在此处,静候君扬名洛阳。”

话已至此,贾诩之意已再明显不过。他并非不能相助,只是如今刘备的名头还不够分量。

刘备准备告辞离去,贾诩忽然又将他喊住,笑道:“刘君,若有闲暇,可去见见史阿,此人也是个极有意思的人物。若要在洛阳城中立足,除了看地面之上,也要看地面之下。”

刘备稍作沉默,笑道:“多谢贾君指点。”

刘备离去后,贾诩弯腰捡起地上的锄头。此时他不得不收回方才的一句话,原来真是闻名不如见面,涿郡刘备,是个有趣之人。

劳作片刻后,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。唯有亲自动手,才知稼穑之艰难。他心中想着,是否有朝一日,这些洛阳城中的世家豪族、满朝公卿,也会尝尝挨饿的滋味。

……

宅院之外,刘备与关羽牵马而行。刘备正思索着贾诩的话。

凉州人、并州人、幽州人。汉廷以三州为藩篱,保中原之地。边塞之人日日死战,九死一生;中原高门静坐闲谈,坐而论道。朱门与寒家,一处月光两处看,天下又何尝不是如此?

后来董卓祸乱洛阳,“天街踏尽公卿骨”,除了他心性暴戾,未尝没有以凉州兵戈压下中原公卿脊梁的意思。而贾诩建言兵进长安,除了自保,恐怕也未尝没有一雪心中愤懑的心思。

文与武本就不相得,更何况是久为藩篱的边地。边地之人抛头颅洒热血,换来中原锦衣玉食、歌舞升平,最后却还要遭受谩骂轻视,认为边地出身非经学传家,只配操刀疆场,如何能上得了朝堂?也难怪后来出了董卓这般人,以手中凉刀,强压他们低头。

“兄长,不知那贾诩才学如何?”关羽问道。

刘备收回思绪,笑道:“此人的才学自然是极好的。”他不再多谈,并非不信关羽,只是关羽性直,不适合这般阴诡之事。

“云长,你可知史阿住在洛阳何处?”

关羽点头:“自然知道。史阿虽非名门,但为人侠义,在洛阳游侠中极为有名。”

“那咱们今日就去拜会一番这位洛阳豪侠。”刘备笑道。

关羽虽不解,却也不多问。两人策马朝着西门而去。

……

过夏门入金市。所谓金市,便是繁华市场。此时正是热闹时分,两人刚从城北而来,竟如置身别样天地。人声鼎沸,车马喧嚣。

长街两侧,小贩叫喊不停,珍奇之物琳琅满目。那些小贩舌灿莲花,将西域稀罕物与中原寻常物件都夸得天上有地下无,仿佛一入洛阳,便与他处不同。

天子脚下,京师重地,入洛阳便身价倍增。饶是关羽也看得眼花缭乱,此时一旁小贩正竭力夸赞关羽那副尚未长成的美须髯。关羽听得连连点头,已然将手伸向钱袋。

“云长,莫要意气用事。”刘备连忙按住关羽的手。他并非介意钱财,只是那小贩正忽悠关羽买一面质地粗糙的铜镜。他不希望日后堂堂武圣回想起今日之事,引为生平羞耻。

关羽猛然醒悟,咳嗽一声:“兄长误会了,羽非是要掏钱,只是看看带了多少钱财,不知待会儿是否够用。”

刘备一笑,也不揭穿。那卖铜镜的小贩见生意飞了,正死死盯着刘备。

“有事?”刘备特意用上涿县口音。

“听口音,二位郎君似不是本地人。”小贩收起阴沉之色。

“俺们是从幽州涿郡来的,不想洛阳东西卖得如此之贵,看样式也不值这个价。”刘备一脸“憨厚”。

“一看郎君就是识货人,这些外面的东西都是给那些不识货的人看的,真正的好东西,都在那边。”汉子压低声音,指了指一旁的小巷。

“原来如此,俺便说洛阳天下名都,不能都是这般物件。若真是好东西,再贵俺也买得起。”刘备摆出一副边地人进城的架势,拍了拍腰间钱袋。

汉子眼中闪过寒光,谄笑道:“那些都是老物件,不好见光。二位郎君不如与我进去瞧瞧。”

刘备与关羽对视一眼,关羽点头。

“那就请带路。”

汉子转身弯腰,带着二人朝巷中走去。周围小贩见状叹气,又有外人遭殃了。此人虽是卖镜小贩,却与游侠勾结,专门坑骗外乡人,巷后说不定已有几个大汉严阵以待。

然而巷后却是另一番光景。地上躺着几个沉沉“睡去”的大汉,关羽正扯着那汉子的脖子抵在墙上,汉子面色涨红,呼吸艰难。他至今想不通,为何这种人物会拿他们取乐。

“好了云长,适可而止,莫要招惹人命官司。”刘备笑道。

关羽松手,汉子跌落在地。刘备摸索一番,将几人的钱袋收入囊中。他蹲下身子,拍了拍那汉子的脸颊,笑道:“我最厌恶盯上我钱袋的人。今日算你花钱买教训,日后莫要以为外来人便好欺负,尤其是边地之人。”

关羽抖了抖衣袖,方才对付几个无赖竟让衣服沾了灰,看来兄长不在的日子他确实懈怠了。

他沉默不言。自打从贾诩家中出来,他觉得兄长与之前有些不同。这种神情,他在河内时曾见过,随后便有了斩杀蹇球之事。

刘备起身揉了揉脸,长出一口气。他拍了拍钱囊,比之前丰厚不少,不虚此行。

“走了云长,看你衣衫陈旧,刚好赚了大钱,咱们去买件新衣。”

两人走出小巷,商贩们见二人安然无恙,一脸吃惊。都是街面上混久了的,自然看出这是地头蛇遇上了强龙,谁也不敢触霉头。

刘备心中叹气:都是聪明人,可惜了。

“兄长,咱们已不在涿郡,如此行事,往后还是要少些。”关羽低声道。在他看来,刘备既是卢公之徒,又在洛阳小有名气,如此行事恐有损名声。

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道:“云长不当家不知柴米贵。荀子有言,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嘛。”

关羽一愣,此言竟还可做如此解?

刘备嘴角带着讳莫如深的笑意,心中暗道:再者,我若清正刚直、一身无暇,那些朝堂上的清流君子们,想来反倒会更加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