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饺子二字一入耳,舒今越便忍不住直咽口水,肚子也跟着又叫了起来。
这三年里,她饿坏了肠胃,落下了动不动就肠鸣的毛病。她揉了揉肚子,想着等头等大事一落定,便得好好调理身子了。上辈子,她就一直被肠胃毛病折磨,最厉害的时候,能疼得昏倒在田间地头。吃不好,消化也不好,最后营养严重不良,在和二流子搏斗时晕了过去,竟活活把自己摔死了。
所以说,她那场惨死,还真是败在这副不争气的身子上。
“家里还有多少肉票?”舒立农把老伴拉到隔壁屋,压低声音问。
“没了。”
舒立农皱起眉头:“又是老大回来拿的?我说过多少回了,他两口子都是正式工,又不用养孩子,敞开了吃都比咱们宽裕。叫你别给,你偏给。如今老二还没成家,文韵的对象也黄了,咱们还得想法子把今越留下,处处都要花钱……”
赵婉秋叹了口气,后妈难当啊。
“我去隔壁找赵大妈借半斤吧,他们家工人多,比咱们宽裕。”赵大妈家虽也住着大杂院,可她家赵老头是机械厂的焊工,拿着七级工资,一个月九十块呢!她家五个儿子也都是机械厂的工人,日子比一般工人家庭好过得多,光房子就有四大间。
不像舒家,总共才两间小屋,左边那间是父母的屋,全家吃饭待客都在他们那张大炕上;右边这间光线不好,中间拿旧床单一挂,分成两个小隔间,外间老二睡,里间则是文韵和今越姐妹俩。
***
“今越醒了,先来暖和暖和,等你大哥大嫂到了,咱们就下饺子。”赵婉秋和舒文韵都围着围裙,炕桌上已经摆着一帘整整齐齐、个头匀净的白胖饺子。
大炕烧得暖烘烘的,舒文明没说话,却还是挪了挪屁股,给她腾出一个空位。
“你二哥听说要吃饺子,专门留了半斤芹菜,还绿油油的,新鲜得很。”
这个时节,青菜金贵得很,要不是舒文明在菜店上班,他们就算拿着钱也买不着。而芹菜猪肉馅的饺子,正是舒今越最爱吃的。
她看了舒文明一眼,见二哥已经从坐着变成了躺着。上辈子,她和这个二哥常常吵吵闹闹,他本就脾气不好,在胡同里也好,在菜店里也罢,都不怎么招人待见。后来好不容易相了几次亲,又都因为没房没工作黄了,直到八零年代,实在受不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,才独自去了南方。
可惜阿飘不能离开阳城的范围,她后来也再没见过二哥。只从书里的情节得知,起初那两年他在南方杳无音讯,后来赵婉秋中风后,他却忽然回来了一趟,还请了保姆照顾。此后,父母的医药费、保姆的工钱,全都是他一个人在掏。
当然,那时的他,已经在南方混成了大老板。
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,舒文明双手枕在脑后,懒洋洋道:“舒今越你个小草包,再看,信不信我把你眼睛挖出来……哎哟爸,你打我干啥,你到底是谁亲爸?”
“再胡咧咧,就让你去找个盘炕的师傅,这么多天了还没个音讯。”隔壁儿女屋里的炕都旧了,不够保暖,今越身子又弱,电报刚拍出去,舒立农就让他去找师傅,结果这么些天硬是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舒文明撇撇嘴:“小草包……舒今越一回来,本就不够住的屋子更雪上加霜了。”
这种话,要是上辈子的舒今越听见了,肯定又要气得眼红。可如今的舒今越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:“对,是挺挤的。要不二哥你去找朋友凑合几晚吧?二哥,你不会连个愿意让你住几晚的朋友都没有吧?”
舒文明气得想打她,屋里顿时笑闹成了一团。恰在这时,老大两口子进了门。
“外头忒冷了,报纸上都说今年是阳城最冷的冬天。”舒文晏搓着手上了炕,身后跟着个三十四五岁的女人,手里拎着个网兜。
“爸、妈,这是我爸从冰河里钓的鱼,特意嘱咐我一定带两条来给你们尝尝。正好今越也回来了,咱们熬个鱼汤喝吧?这里还有些我在东北收的木耳蘑菇,改天咱们再炖鸡吃。”说着,她还从随身兜里掏出一根小手指粗的人参,“这是我路上顺手捎了个老乡,他送我的,说是野山参。咱也不懂,反正瞧着就像好东西,正好给今越补补。”
老两口客气了一番,便喜滋滋地收下了。
“这次回来,得歇几天车吧?正好回去看看你爸,他也怪想你的。”
大儿媳刘慧芳的职业很稀罕,配上她的性别,就更稀罕了——大货车司机。
她每个月一半时间都在外省跑,剩下的小半时间在省内,真正待在家里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。老两口也心疼她风里来雨里去,平时她从外地捎回来的罐头、红糖、麦乳精,他们都不忍心收,推不过就匀成两份,亲家公那边一份,他们自己留一份。
“大嫂。”
“哎,今越受苦了。”刘慧芳先把手搓热了,才摸上今越的脸,“这小脸瘦得都没我巴掌大了,得好好补补。”
舒今越挺喜欢这个大嫂。她热情大方,爱说爱笑,对她和舒文韵一视同仁,也不像旁人那样叫她的外号。她小时候甚至觉得刘慧芳不是嫂子,而是姐姐,可惜……
另一边,舒立农对老大依旧没什么好脸色,连他的事都懒得问,只问儿媳这次去了哪里出车,跑了几天,路上顺不顺利。说着说着,饺子便上了桌。
赵婉秋的手艺不错,包饺子更是一绝,个个白白胖胖,像小耳朵似的。饺子皮筋道,馅儿却鲜嫩多汁,蘸上一点香醋,男人们再配着蒜,那叫一个香!
舒今越一口气吃了二十多个,舒家兄妹仨都看傻了:“小草包你别吃撑了,到时候还得花医药费。”
“看不出来,今越个子小小的,胃口倒这么大。”
“你们少说两句,今越这次受苦了,整整三年啊。这三年里,你们在城里过好日子的时候,她却饿着肚子干农活。你们看看她的手,她是在替你们受苦,尤其是文韵。”舒立农把筷子放下,神色严肃地看着三个儿女。
兄妹仨都颇为动容。谁都知道,当年本该下乡的是文韵,而不是最小的今越。
“过去的事咱们不提了。只要你们记住今越为这个家做出的牺牲。今天把你们叫回来开这个家庭会,就是要商量今越往后的安排。”
舒文韵站起身来:“今越,是我对不住你。本来说好最多一年就让你回来,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,刘东家说话不算话……”
原来,当初谈着那门对象时,眼看舒文韵自己有了工作,就把家里的工作偷偷卖给了别人,还盘算着让文韵带着现成的工作嫁过去。这可把舒立农气炸了,当即上门理论。你来我往,难听话一出口,便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“姐,你跟刘东分手了?”
“上个月刚分,分晚了。那王八羔子,老子见一次揍一次。”
“此言差矣,刘东他爸在街道办当干事,都说县官不如现管。咱们以后买个冬储菜、开个介绍信都要求人,老二你适可而止。”舒文晏呷了一口高粱酒,啧啧说道。
“得了吧,我就不信没了他咱们还买不到冬储菜,大不了我去菜店买。”
“此言差矣,你不知道吧,他三姨夫还在区里,他三姨夫的妹婿还在轻工局当领导。你以为这胡同里谁都跟咱家一样,上溯三代都找不出个当官的,腿上的泥点子都还没洗干净……”他对别人家那些当官的七大姑八大姨如数家珍。
这话连刘慧芳都听不下去了:“舒文晏你有完没完?当谁都跟你一样是个官迷呢。”
舒立农也瞪了他一眼,拿出老教师总结归纳的本事:“今天把大家叫回来,有两个目的。一是你们妹妹回来了,咱们一家人聚一聚;二呢,是今越相亲的事。”
“今越要去相亲?”
“要是相成了,还能把工作的事解决了,今越就不用回乡下了。”
“跟谁相?”
舒立农重重咳了一声,挺直腰板:“机械厂徐厂长家的儿子。”
“哎哟!”舒文晏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跳下来,背着手来回踱步,“真是那个徐厂长,就是刚恢复工作的那个徐平?”
舒文明也很意外:“他们家只有一个儿子,叫徐思齐,在三中念书的时候比我低几级。”
舒今越悄没声地观察着舒文韵,发现她在听见徐思齐这个名字时,眸光微微动了动。她心里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,姐姐原来是知道他的身份的。难怪上辈子她主动说要陪自己去,打扮得比自己这个正主还要用心,当天还主动留下了联系方式,美其名曰她说过伤人的话,她要代她赔礼道歉。
舒文韵抢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工作机会,明知道结婚是她回城的唯一出路,却还是要抢走她的相亲对象……她上辈子怎么就没看出来?
虽说是男主,可徐思齐真有那么好,值得她不顾父母兄长的反对也要抢到手吗?
上辈子她和徐思齐的婚事,舒立农和舒文明都极力反对,舒立农甚至和她断绝了父女关系,瞧不上她背刺妹妹的做派。
要是真那么好,那……她就得会会了。一个男人而已,舒今越想,她总不能两辈子都吃同一个闷亏,管他是不是男主角。
忽然,刘慧芳插嘴道:“我不是说咱今越不好啊,我就是奇怪,徐家这样的家底,怎么会想到跟咱们家相亲?”
于是,舒今越发现,舒文韵紧张地看了母亲一眼。